📖 相关成语
本章暂无收录相关成语
德充符 · 原文
鲁有兀者王骀,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。常季问于仲尼曰:王骀,兀者也,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。立不教,坐不议,虚而往,实而归。固有不言之教,无形而心成者邪?是何人也?仲尼曰:夫子,圣人也,丘也直后而未往耳。丘将以为师,而况不若丘者乎!奚假鲁国!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。常季曰:彼兀者也,而王先生,其与庸亦远矣。若然者,其用心也独若之何?仲尼曰: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与之变,虽天地覆坠,亦将不与之遗。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,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。常季曰:何谓也?仲尼曰: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万物皆一也。夫若然者,且不知耳目之所宜,而游心乎德之和;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,视丧其足犹遗土也。 常季曰:彼为己,以其知得其心,以其心得其常心,物何为最之哉?仲尼曰: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,唯止能止众止。受命于地,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;受命于天,唯舜独也正,幸能正生,以正众生。夫保始之征,不惧之实。勇士一人,雄入于九军。将求名而能自要者,而犹若是,而况官天地,府万物,直寓六骸,象耳目,一知之所知,而心未尝死者乎!彼且择日而登假,人则从是也。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!
现代白话译文

鲁国有个被砍去一只脚的人叫王骀,跟他求学的人和孔子的弟子一样多。常季问孔子说:王骀是个被砍去一只脚的人,跟他求学的人和先生在鲁国各占一半。他站着不教诲,坐着不议论,跟他求学的人空虚而去,满载而归。难道真的有不用言语的教导,无形感化而达到潜移默化的功效吗?这是什么样的人呢?孔子说:这位先生是圣人,我也落在后面还没有去请教。我将拜他为老师,何况不如我的人呢!何止是鲁国!我将引导天下人都去跟他学习。常季说:他是个被砍去一只脚的人,却超过了先生,他比普通人更是远远超过。如果是这样,他的用心是怎样的呢?孔子说:死生也是大事了,却不能使他有所改变,即使天翻地覆,也不会使他遗失。他处于无待的境界而不随物变迁,顺任万物的变化而坚守大道的根本。常季说:这是什么意思?孔子说:从事物的差异一面看,肝和胆就像楚国和越国那样遥远;从事物相同的一面看,万物都是一样的。如果这样,就不知道耳目适宜于什么,而游心于德性的和谐;视物之所同而看不到它所丧失的,看自己失去的那只脚就像丢掉一块泥土一样。 常季说:王骀是为自己,用智慧领悟大道,用心灵领悟永恒之心,人们为什么会归向他呢?孔子说:人们不在流动的水面照影而在静止的水面照影,只有静止的东西才能使各种来照影的东西静止。从大地获得生命的,只有松柏能保持冬夏常青;从天获得生命的,只有舜能独自保正,幸而能正己之性,因此能正众人之性。保持本性的征兆,是不惧的实性。一个勇士,可以雄冲入九军之中。为了求名而能自我要求的人,尚且能做到这样,何况主宰天地,包藏万物,把六骸当作寓所,把耳目当作迹象,把一切智识所知的视为同一,而心灵从不死灭的人呢!他将选择吉日升登仙境,人们都会跟随他。他哪里肯把世俗的事务当回事呢!

多版本对照
成玄英疏(唐)

姓王,名馳,魯人也。刖一足日兀。形雖殘兀,而心實虛忘,故冠《德充符》而為篇首也。 若,如也。陪從王聆遊行稟學,門人多少如似於仲尼者也。 姓常,名季,魯之賢人也。王聆遊行,外忘形骸,內德充實,所以從遊學者,數滿三千,與孔子同#1徙中分魯國。常季未達真趣,是以生疑。 弟子雖多,曾無講說,立不教授,坐無議論,請益則虛心而往,得理則實腹而歸。又解:未學無德,亦為虛往之#2。 教授門人,曾不言議。殘兀如是,無復形容,而玄道至德,內心成滿。鈴固有此,眾乃從之也。 常季怪其殘兀而聚眾極多。欲顯德充之美,故發斯問也。 宣尼呼王聆為夫子,答常季云:王胎是體道聖人也,汝自不識人,所以政疑。丘直為參差在後,未得往事。丘將尊為師傅,諮詢問道,何況晚學之類,不如丘者乎。請益服膺,固其宜矣。 奚,何也。何但假藉魯之一邦耶。丘將誘引宇內,稟承盛德,猶恐未盡其道也。 王,盛也。庸,常也。先生,孔子也。彼王聆者,是殘兀之人,門徒侍從,於尼父。以斯疑怪,應異常流,與凡常之人固當遠矣。 然,猶如是也。王馳盛德如是,為物所歸,未審運智用心,獨若何衍?常季不委#3,發此疑也。 夫山舟潛遁,薪指遷流,雖復萬境皆然,而死生最大。但王馳心冥造物,與變化而遷移,述混人間,將死生而俱往,故變所不能變者也。 遺,失也。雖復圓天顛覆,方地墜陷,既冥於安危,故未嘗喪我也。 靈心安審,妙體真元,既與道相應,故不為物所遷變者也。 達於分命,冥於外物,唯命唯物,與化俱行,動不乖寂,故怛住其宗本者也。 方深難悟,更請次疑。 夫#6物云云,悉歸空寂。倒置之類,妄執是非,於重玄道中,橫起分別。何異乎膽附肝生,本同一體也,楚越迢遞,相去數千,而於一體之中,起數千之異#7,異見之徒,例皆如是也。 若夫玄通之士,浩然大觀,二儀萬物,一指一馬;故能忘懷任物,大順群生,然同者見其同,異者見其異,至論眾妙之境,非異亦非同。 耳目之宜,宜於聲色者也。且几情分別,耽滯聲色,故有宜與不宜,可與不可。而王馳混同萬物,冥一死生,豈於根塵之問而懷美惡之見耶。 既而混同萬物,不知耳目之宜,故能遊道德之鄉,放任乎至道之境者也。 物視,猶視物也。王馳一於死生,物與彼我。生為我時,不見其得;死為我順,不見其喪;觀視萬物,混而一之。故雖兀足,視之如遺土者也。 彼,王馳也。謂王馳修身修己,猶用心知。嫌其未能忘知而任獨之#12者也。 嫌王馳不能忘懷任致,猶用心以得心也。夫得心者,無思無慮,忘知忘覺,死灰槁木,泊□爾無情,措之於方寸之問,起之於視聽之表,同二儀之覆載,順三光以照燭,混塵穢而不撓其神,履窮塞而不作其慮,不得為得,而得在於無得,斯得之矣。若以心知之衛而得之者非真得也。 最,聚也。若能虛忘平淡,得真常之心者,固當和光匿耀,不殊於俗。豈可獨異於物,使眾歸之者也。 鑒,照也。夫止水所以留鑒者,為其澄清故也;王馳所以聚眾者,為其凝寂故也。止水本無情於鑒物,物自照之;王馳豈有意於招攜,而眾自來歸奏者也。 唯,獨也。唯止是水本凝湛,能止是留停生#14人,眾止是物來臨照。亦猶王馳獨懷虛寂,故能容止群生,由是功能,所以為眾歸聚也。 几厥草木,皆資厚地。至於稟質堅勁,隆冬不凋者,在松相通年四季#17,常保青全,受氣自爾,非關指意。王馳聚眾,其義亦然也。 人稟三才,命受蒼昊,圓首方足,其類至多。至如挺氣正真,獨有虞舜。豈由役意,直置自然。王胎合道,其義亦爾。郭注云#19上首唯有聖人者,但人頭在上,去上則死,木頭在下,去下則死,是以呼人為上首,呼木為下首。故上首食傍首,傍首食下首。下首,草木也,傍首,蟲獸也。 受氣上玄,能正生道也,非由用意,幸悉自然,既非正己,復能正物。正己正物,自利之#20他,內外行圓,名為大聖。虞舜既爾,王馳亦然。而舜受讓人,故為標的也。 徵,成也,信也。天子六軍,諸侯三軍,故九軍也。或有一人,稟氣勇武,保守善始之心,信成令終之節,內懷不懼之志,外顯雄猛之姿。既而直入九軍,以求名位,尚能伏心要譽,忘死忘生。何況王馳。體道之狀,列在下文也。 綱維二儀日官天地,包藏宇宙日府萬物。夫勇士入軍,直要名位,猶能不顧身命,忘於生死。而況官府兩儀,混同萬物,視死如生,不亦宜乎。 寓,寄也。六骸,謂身首四肢也。王聆體一身非實,達萬有皆真,故能混塵穢於俗中,寄精神於形內,直置暫遇而已,豈係之耶。 象,似也。和光同塵,似用耳目,非須也。 一知,智也。所知,境也。能知之智照所知之境,境冥會,能無所差,故知與不知,通而為一。雖復逵理物化,而心未嘗見死者也,豈容有全兀於其問哉。 彼王馳者,豈復簡擇良日而登昇玄道?蓋不然乎,直置虛淡忘懷而會之也。君#22人無心,止水留鑒,而世問虛假之人,由是而從之也。 唯彼王胎,冥真合道,虛假之物自來歸之,彼且何曾以為己務。 姓申徒,名嘉,鄭之賢人,兀者也。姓公孫,名僑,字子產,鄭之賢大夫也。伯昏無人師者之嘉號也#23,伯,長也。昏,閤也。德居物長,韜光若閤,洞忘物我,故日伯昏無人。子產申徒,俱學玄道,雖復出處殊隔,而同師伯昏,故寄此三人以彰德充之義也。 子產執政當塗,榮華富貴;申徒稟形殘兀,無復容儀。子產雖學伯昏,未能忘遣,猶存寵辱,恥見形殘,故預相檢約,今其叉不並己也。 子產存榮辱之意,申徒忘貴賤之心,前雖有言,都不采領,所以居則共堂,坐還同席。公孫見其如此,是故質而問之。 違,避也。夫出處異塗,貴賤殊政。我秉執朝政,便為貴人;汝乃卑賤形殘,應殊敬我。不能遜讓,翻欲齊己也。 先生,伯昏也。先生道門,深明眾妙,混同榮辱,齊一死生,定以執政自多,叉如此耶? 汝猶悅愛榮華,矜誇政事,推人於後,欲處物先。意見如斯,何名學道? 鑒,鏡也。夫境明則塵垢不止,止則非明照,亦猶久與賢人居則無過,若有過則非賢哲。今子之所取,可重可大者,先生之道也。而先生之道,退己虛忘,子乃自矜,深乖妙旨,而出言如是,豈非過者乎。 反,猶復也。言申徒形殘如是而不自知,乃欲將我並驅,可謂與堯爭善。子雖有德,何足#26言。以德補殘,猶未平復也。 夫自顯其狀,推罪於他,謂己無愆,不合當犯#27,如此之人,世問甚眾。不顯過狀,將罪歸己,謂己之過,不久#28存生,如此之人,世問寡少。鄭子產奢侈矜伐,於義亦然者也。 若,順也。夫素質形殘,稟之天命,雖有知計,無如之何,唯當安而順之,則所造皆適。自非盛德,其孰能然。 羿,堯時善射者也。其矢所及,謂之般中。言羿善射,矢不虛發,般中之地,鈴被殘傷,無問烏獸,罕獲免者。偶然得免,乃關天命,免與不免,非由工拙,自不遺形忘智,皆遊於羿之般中。是知申徒兀足,忽遭羿之一箭;子產形全,中地偶然獲免;既非人事,故不足自多矣。 怫然,暴戾之心也。人不知天命,妄計虧全,況己形好,嗤彼之#32兀,如此之人,其流甚眾。忿其無知,怫然暴怒,瞋忿他人,斯又未知命也。 在伯昏之所,稟不言之教,則廢向者之怒而復於常性也。 既適師門,入於虛室,廢棄忿怒,反復尋常。不知師以善水洗滌我心?為是我之性情#34自反復?進退尋責,莫測所由。斯又忘於學心,遣其係累。 我與伯昏遊於道德,故能窮陰陽之妙要,極至理之精微。既其遣智忘形,豈覺我之殘兀。 郭注云:形骸外矣,其德內也。今子與我德遊耳,非與我形交也,而索我外好,豈不過也。此注意更不勞別釋也。 蹴然,驚慚貌也。子產未能忘懷遣欲,多在物先。既被識嫌,方懷驚悚,‘改矜誇之貌,更醜惡之容,悟知己至,不用稱說者也。 叔山,字也。踵,頻也。殘兀之人,居於魯國,雖遭刖足,猶有學心,所以接踵頗來,尋師訪道。既無足趾,因以為其名也。 子之修身,不能饉慎,犯於憲綱,前已遭官,息難艱辛,形殘若此。今來請益,何所逮耶。 無趾交遊恭謹,重德輕身,唯歌務借聲名,不知務全生道,所以觸犯憲章,遭斯殘兀。形雖虧損,其德猶存,是故頻煩追討,務全道德。以德比形,故言尊足者存。存者,在也。 夫天地亭毒,覆載無偏,而聖人德合二儀,固當弘普不棄,寧知夫子尚不拾形殘?善救之心,豈其如是也? 仲尼所陳,不過聖邊;無趾請學,務其全生。答#36淺問深,足成鄙陋也。 夫子,無趾也。胡,何也。仲尼自覺鄙陋,情實多慚,故屈無趾,今其入室,語說所聞方內之道。既而連廬久處,芻狗再陳,無趾惡聞,故默然而出也。 勉,聶厲也。夫無趾殘兀,尚全#37生,補其虧殘,悔其前行。況賢人君子,形德兩全,便忘死生,德充於內者也。門人之類,宜勗之焉。 賓賓,恭動貌也。夫玄德之人,窮理極妙,忘言絕學,率性生知。而仲尼執滯文字,專行聖進,賓賓勤敬,問禮老君。以汝格量,故知其未如至人也,學子何為者也? 薪,求也。詼詭,猶奇譎也。在手日桂,在足日桔,即今之租械也。彼之仲尼,行於聖進,所學奇譎怪異之事,唯求虛妄幻化之名。不知方外體道至人,用此聲教為己物鎖也。 無趾前見仲尼談講之日,何不使孔丘忘#38於仁義,混同生死,齊一是非?條貫既融,則是帝之縣解,豈非釋其物鎖,解其扭械也。 仲尼憲章文武,祖迷堯舜,刪《詩》《書》,定禮樂,窮陳蔡,圍商周,執於仁義,遭斯戮恥。亦猶行則影從,言則響隨,自然之勢,鈴至之宜也。是以陳迸既興,疵釁斯起,欲不困弊,其可得乎。故天然刑戮,不可解也。 惡,醜也。言衛國有人,形容醜陋,內德充滿,為俗#39所歸。而哀聆是醜貌,因以為名。 妻者,齊也,言其位齊於夫。妾者,接也,適可接事君子。哀馳才全德滿,為物歸依,大順群生,物忘其醜。遂使丈夫與#40同處,戀仰不能拾去;婦人美其才德,競請為其勝妾。十數未止,明其慕義者多;不為人妻,彰其道能感物也。 滅逵匿端,謙居物後,直置應和而已,未嘗誘引先唱。 夫人君者,鈴能赦過宥罪,恤死護生。恥它窮為匹夫,位非南面,無權無勢,可以濟人。明其懷人不由威力。 夫儲積倉庫,招迎士眾歸奏,本希飽腹。而貽它既無聚祿,何以政人。明其慕義非由食往也。 恥它容形,異常鄙陋,論其醜惡,驚駭天下,明其聚眾,非由色往。 譬幽谷之響,直而無心,既不以言說招擔,非由先物而唱者也。 域,分也。志心遣智,率性任真,未曾役思運懷,綠於四方分外也。 雌雄,禽獸之類也。夫才全之士,與物同波,人無害物之心,物無畏人之慮,故鳥與獸且群聚於前也。 一無權勢,二無利祿,三無色貌,四無言說,五無知慮。夫聚集人物,叉不從然,今馳它為眾歸依,不由前之五事,以此而驗,固異於常人者也。 既聞有異,故命召看之。形容醜陋,果驚駭於天下。共其同處,不過二旬,觀其為人,察其意趣,心神凝淡,以覺深遠也。 日月既久,漬鍊彌深,是以共處一年,情相委信。而國無良宰,治道未弘,庶屈賢人,傳於國政者也。 悶然而後應,不覺之容,亦是虛淡之貌。既無情於利祿,豈有意於榮華,故何彼世人,問然而應之也。 氾若者,是無的當不係之貌也。雖無驚於寵辱,亦乃同塵以遜讓,故氾然常人辭亦辭也。 愧,惹也。卒,終也。幾何,俄頃也。卹,憂也。寡人是五等之謙稱也。既見良人,氾然虛淡,中心愧醜,戀慕殷動,終欲與之國政,屈為卿輔。俄頃之問,逃遁而去,喪失賢宰,實懷憂卹,情之恍惚,若有遺亡,雖君魯邦,魯無歡樂。來喜去憂,感動如此,何人何衛,一至於斯? 哀公陳己心述以問孔子,孔子以豚子為譬,以答哀公:丘曾領門徒,遊行楚地,適見豚子飲其死母之乳,昀目之頃,少時之間,棄其死母,皆散而走。不見己類,所以為然。故郭注云,生者以才德為類,死而才德去矣,故生者以失類而走也。以況哀公素無才德,非是己類,棄拾而去。馳它才德既全,於#42赤子,物之親愛,固是其宜矣。 郭注云,使形者才德也。而才德者,精神也。豚子愛母,愛其精神;民之慕君,慕其才德者也。 嬰者,武飾之具,武王為之,或云周公作也。其形似方扇,飾#44車兩邊。軍將行師,陷陣而死,及其葬日,不用嬰資。是知嬰者武之所資,屨者足之所使#45用;形者神之所使;無足#46屨無所用,無武則嬰無所資,無神則形無所愛#47。然嬰屨峽足武為本,形貌以才德為原,二者無本,故並無用也。 夫帝王官闈,揀擇御女,穿耳萬爪,恐傷其形。匹夫娶妻,惇於外務,使役驅馳,慮虧其色。比重舉譬以況全才也。 爾,然也。夫形之全具,尚能降真人,感貞女,而況德全乎。此合譬也。故郭注云,德全而物愛之,宜矣哉。 夫親由績彰,信藉言顯。今馳它未至吉說而己遭委信,本無功績而付託實親,遂使魯侯虛襟授其朝政,卑己遜讓,唯恐不受。如是之人,鈴當才智全具而推功於物,故德不形見之也。 前雖標舉,於義未彰,故發此疑,庶希後答。 夫二儀雖大,萬物雖多,人生所遇,適在於是。故前之八對,並是事物之變化,天命之流行,而留之不停,推之不去,安排任化。所遇所#49適。自非德充之士,其孰能然。此則仲尼答哀公才全之義。 夫命行事變,其速如馳;代謝遷流,不合晝夜。一前一後,反覆循環,雖有至知,不能測度,豈復在新戀故,在終規始哉?蓋不然也。唯當隨變任化,則無往而不逍遙也。 滑,亂也。雖復事變命遷,而隨形任化,淡然自若,不亂於中和之道也。 靈府者,精神之宅,所謂心也。經寒涉#50暑,治亂,千變萬化,與物俱往,未當巢意,豈復關心耶。 兌,褊悅也。體窮通,達生死,遂使所遇和樂,中心逸豫,經涉夷險,兌然自得,不失其適悅也。 那,問也。馳它流轉,日夜不停,心心相係,亦無問斷也。 慈照有生,恩霑動植,與物弁惠,事等青春。 是者,指斥以前事也。才全之人,接濟群品,生長萬物,應赴順時,無心之心,逗機而照者也。 總結以前,是才全之義也。 已領才全,未悟德不形義。更相發問,庶聞後旨也。 停,止也。而天下均平,莫盛於止水。故上文云人莫鑒於流水而叉鑒於止水。此舉為譬,以彰德不形義故也。 夫水性澄清,鑒照於物,大匠雖巧,非水不平。故能保守其明而不波蕩者,可以軌轍#53工人,洞鑒妍醜也。故下文云水平中準,大匠取則焉。況至人冥真合道,和光和#54物,模楷蒼生,動而常寂,故云內保之而外不蕩者也。 夫成於庶事,和於萬物者,非盛德孰能之哉。爻也先須修身立行,後始可成事和物。之德以和而我不喪者,方可以謂之德也。 夫明齊日月而歸明於昧,功伴造化而歸功於物者,此#55德之不形也。是以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,天下樂推而不厭,斯而不離之者也。 姓閔,名損,字子騫,宣尼門人,在四科之數,甚有孝德,魯人也。異日,猶它日也。南面,君位也。初始未悟,矜於魯君,執持綱紀,憂於兆庶,養育教誨,恐其夭死。用斯治衍,為至美至通。今聞尼父言談,且陳才德之義,魯侯悟解,方覺前非。至通憂死之言,更成虛幻;執紀南面之大,都無完錄;於是廖肢體,黜聰明,遺尊卑,忘爵位,觀魯邦若蝸角,視己形如隙影,友仲尼以全道德,禮司寇以異君臣。故知莊老之談,其風清遠,德充之美,一至於斯。 闡,曲也,謂孿曲全腫而行。脤,脣也,謂支體坼裂,偃償殘病,復無脣也。瓷,盆也。脰,頸也。肩肩,細小貌也。而支離殘病,企踵而行;瘤瘓之病,大如盆甕。此二人者,窮天地之陋,而俱能忘形建德,體道談玄。遂使齊衛兩君,欽風愛悅,美其盛德,不覺病醜,顧視全人之頸,翻小而似肩肩之者。 大#58瘦支離,道德長遠,遂使齊侯衛主,忘其形惡。 誠,實也。所忘,形不忘,德也;忘形易忘德難也,故謂形為所忘,德為不忘也。不忘形而忘德者,此乃真實忘。斯德不形之義也。 物我雙遣,形德兩忘,故放任乎變化之場,遨遊於至虛之域也。 夫至人道邁三清而神遊六合,故蘊智以救妖孽,約束以檢散心,樹德以接蒼生,工巧以利群品。此之四事,凡類有之,大聖慈救,同塵順物也。 惡,何也。至人不妖孽謀護,何用智惠?不散亂彫斯,何用膠固?本不喪道,用德何為?不貴難得之貨,無勞商賈。衹為和光和物,是故有之者也。 常,食也。食,察也。天,自然也。以前四事,蒼生有之,稟自天然,各率其性,聖人順之,故無所用己也。 稟之自然,各有定分。何須分外添足人情。違天任人,故至悔者也。 聖人同塵在世,有生處之形害;體道虛忘,無是非之情慮。 和光混迸,群聚世間。此解有人之形。 譬彼靈真,絕無性識;既忘物我,何有是非。此解無人之情故也。 屬,係也。進閔罵恪#59,形係人群,與物不殊,故稱眇小也。此結有人之形耳。 警,高大貌也。警然大教,萬境都忘,智德高深,凝照宏遠。故欺美大人,獨成自然之至。此結無人之情也。 前文云,有人之形,無人之情。惠施引此語來質疑。莊子所言人者,鈴固無情慮乎?然莊惠二賢,並道心方外,故常察而為論端。 然,如是也。許其所問,故答云然。 若無性智,何名為人?此是惠施進責之辭,問於莊子。 惡,何也?虛通之道,為之相貌;自然之理,也#61遺其形質。形貌具有,何得不謂之人?且形之將貌,蓋亦不殊。道與自然,互其文耳。欲顯明斯義,故重言之也。 既名為人,理懷情慮。若無情矣#62,何得謂之人?此是惠施未解形貌之非情。 吾所言情者,是非彼我好惡憎嫌等也。若無是無非,雖有形貌,直是人耳,情將安寄。 莊子所謂無情者,非木石其懷也,止言不以好惡綠慮分外,遂成性而內理其身者也。亦何則?蘊虛照之智,無情之情也。 因任自然之理,以此為常;止於所稟之涯,不知生分。 若不資益生道,何得有此身乎?未解生之自生,理之自足者也。 道與形貌,生理已足,但當任之,無勞措意也。 還將益以酬後問也。 槁梧,夾漆几也。惠子未遣荃蹄,耽常荃#63理,疏外神識,勞苦精靈,故行則倚樹而吟詠,坐則隱几而談說,是以形勞心倦,疲怠而暝者也。 選,授也。嗚,言說也。自然之道,授與汝形,夭壽妍醜,其理已定,無勞措意,分外益生。而子稟性聰明,辮析明#65理,執持己德,炫耀眾人。亦何異乎公孫龍作《白馬論》,云白馬非馬,堅守斯論,以此自多。信有其言而無其實,能伏眾人之口,不能伏眾人之心。今子分外誇談,即是斯之類也。

郭象注(西晋)

同天人,均彼我,故外無與為歡,而咯焉解#1體,若失其配匹。 死灰槁木,取其寂寞#3元情耳,夫任自然而忘是非者,其體中獨任天真而已,又何所有哉。故止若立枯木,動若運枯枝,坐若死灰,行若游塵。動止之容,吾所不能一也;其於元心而自得#4,吾所不能二#5也。 子游常見隱几者,而未有#7若子泰也。 吾喪我,我自忘矣,我自忘矣,天下有何物足識哉。故都忘外內,然後超然俱得。 籟,簫也。夫簫管參差,官商異律,故有短長高下萬殊之聲。聲雖萬殊,而所稟之度一也,然則優劣元所錯其問矣。況之風物,異音同是,而咸自取焉,則天地之籟見矣。 大塊者,元物也。夫噫氣者,豈有物哉?氣塊然而自噫耳。物之生也,莫不塊然而自生,則塊然之體大矣,故遂以大塊為名。 言風唯元作,作則萬竅皆怒動而為聲也。 長風之聲。 大風必所扇動也。 此略舉眾竅之所似。 此略舉眾#11竅之聲殊。 夫聲之官商雖千變萬化,唱和大小,莫不稱其所受而各當其分。 濟,止也。烈風作則眾竅實,及其止則眾竅虛。虛實雖異,其於各得則同。 調調刁刁,動搖貌也。言物聲既異,而形之動搖亦又不同也。動雖不同,其得齊一耳,豈調調獨是而刁刁獨非乎。 此天籟也。夫天籟者,豈復別有一物哉?即眾竅比竹之屬,接乎有生之類,會而共成一天耳。無既無矣,則不能生有;有之未生,又不能為生。然則生生者誰哉?塊然而自生耳。自生耳,非我生也。我既不能生物,物亦不能生我,則我自然矣。自己而然,則謂之天然。天然耳,非為也,故以天言之。以天言之,所以明其自然也,豈蒼蒼之謂哉。而或者謂天籟役物使從己也。夫天且不能自有,況能有物哉。故天也者,萬物之總名也,莫適為天,誰主役物乎?故物各自生而元所出焉,此天道也。 物皆自得之耳,誰主怒之使然哉。此重明天籟也。 此蓋知之不同。 此蓋言語之異。 此蓋寤寐之異。 此蓋交接之異。 此蓋恐悸之異。 此蓋動止之異。 其衰殺日消有如此者。 其溺而遂往有如此者。 其厭沒於欲,老而愈洫,有如此者。 其利息輕禍,陰結遂志,有如此者。 此蓋性情之異者。 此蓋事變之異也。自此以上,略舉天籟之元方;自此以下,明無方之自然也。物各自然,不知所以然而然,則形雖彌異,其#19然彌同也。 日夜相代,代故以新也。夫天地萬物,變化日新,與時俱往,何物萌之哉?自然而然耳。 言其自生。 彼,自然也。自然生我,我自然生。故自然者,即我之自然,豈遠之哉。 几物云云,皆自爾耳,非相為使也,故任之而理自至矣。 萬物萬情,趣舍不同,若有#20真宰使之然也。起索真宰之吠進,而亦終不得,則明物皆自然,元使物然也。 今夫行者,信己可得行也。 不見所以得行之形。 情當其物,枚形不別見也。 付之自然,而莫不皆存也。 直自#21存耳。 皆悅之,則是所私也。有私則不能賅而存矣,故不悅而自存,不為而自生也。 若皆私之,則志過其分,上下相冒,而莫為臣妾矣。臣妾之才,而不安臣妾之任,則失矣。故知君臣上下,手足外內,乃天理自然,豈直人之所為哉。 夫臣妾但各當其分耳,未為不足以相治也。相治者若手足耳目,四肢百體,各有所司而更相御用也。 夫時之所賢者為君,才不應世者為臣。若天之自高,地之自卑,首自在上,足自居下,豈有遞哉。雖無錯於當而鈴自當也。 任之而自爾,則非偽也。 凡得真性,用其自為者,雖復皂隸,猶不顧毀譽而自安其業。故知與不知,皆自若也。若乃開希幸之路。以下冒上,物喪其真,人忘其本,則毀譽之問,俯仰失錯也。 言性各有分,故知者守知以待終,而愚者抱愚以至死,豈有能中易其性者也。 群品云云,逆順相交,各信其偏見而恣其所行,莫能自反。此比#23眾人之所悲者,亦可悲矣。而眾人未嘗以此為悲者,性然故也。物各性然,又何物足悲哉。 夫物情元極,知足者鮮。故得此#24不止,復逐於彼。皆疲役終身,未厭其志,死而後已。故其成功者元時可見也。 凡物各以所好役其形骸,至于疢困莆然。不知所以好此之歸趣云何也。 言其實與死同。 言其心形並馳,困而不反,比於凡人所哀,則此真哀之大也。然凡人未嘗以此為哀,則凡所哀者,不足哀也。 凡此上事,皆不知其所以然而然,故日芒也。今夫知者皆不知所以知而自知矣,生者不知所以生而自生矣。萬物雖異,至於生不由知,則未有不同者也,故天下莫不芒也。 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,謂之成心。人自師其成心,則人各自有師矣。人各自有師,故付之而自當。 夫以成代不成,非知也,心合得耳。故愚者亦師其成心,未肯用其所謂短而合其所謂長者也。 今日適越,昨日何由至哉?未成乎心,是非何由生哉?明夫是非者,群品之所不能元,故至人兩順之。 理元是非,而或者以為有,此以元有為有也》。惑心已成,雖聖人不能解,故付之自若而不強知也。 各有所說,故異於吹。 我以為是而彼以為非,彼之所是,我又非之,故未定也。未定也者,由彼我之情偏。 以為有言邪?然未足以有所定。 以為元言邪?則據己已有言。 夫言與穀音,其致一也,有辮元辮,誠未可定也。天下之情不鈴同而所言不能異,故是非紛紜,莫知所定。 道焉不在。言何隱蔽而有真偽,是非之名紛然而起? 皆存。 皆可。 夫小成榮華,自隱於道,而道不可隱。則真偽是非者,行於榮華而止於實當,見於小成而滅於大全也。 儒墨更相是非,而天下皆儒墨也。故百家並起,各私所見,而未始出其方也。 夫有是有非者,儒墨之所是也;元是元非者,儒墨之所非也。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非儒墨之所是者,乃欲明元是元非也。欲明元是元非,則莫若還以儒墨反覆相明。反覆相明,則所是者非是而所非者非非矣。非非則元非,非是則元是。 物皆自是,故元非是;物皆相彼,故元非彼。元非彼,則天下元是矣;元非是,則天上元彼矣。元彼元是,所以玄同也。 夫物之偏也,皆不見彼之所見,而獨自知其所知。自知其所知,則自以為是。自以為是,則以彼為非矣。故曰彼出於是,是亦因彼,彼是相因而生者也。 夫死生之變,猶春秋冬夏四時行耳。故死生之狀雖異,其於各安所遇,一也。今生者方自謂生為生,而死者方自謂生為死,則元生矣。生者方自謂死為死,而死者方自謂死為生,則元死矣。元生元死,元可無不可,故儒墨之辮,吾所不能同也;至於各冥其分,吾所不能異也。 夫懷豁者,因天下之是非而自無是非也。故不由是非之途而是非無患不當者,直明其天然而元所奪故也。 我亦為彼所彼。 彼亦自以為是。 此亦自是而非彼,彼亦自是而非此,此與彼各有一是一非於體中也。 今欲謂彼為彼,而彼復自是;欲謂是為是,而是復為彼所彼;故復是有無,未果定也。 偶,對也。彼是相對,而聖人兩順之。故無心者與物冥,而未嘗有對於天下也。樞,要也。#27此居其樞要而會其玄極,以應夫無方也。 夫是非反覆,相尋無窮,故謂之環。環中,空矣;今以是非為環而得其中者,無是無非也。無是無非,故能應夫是非。是非無窮,故應亦無窮。 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,故一是一非,兩行無窮。唯涉空得中者,曠然無懷,乘之以遊也。 夫自是而非彼,彼我之常情也。故以我指喻彼指,則彼指於我指獨為非指矣。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也。若復以彼指還喻我指,則我指於彼指復為非指矣。此以#28非指喻指之非指也。將明無是無非,莫若反覆相喻。反覆相喻,則彼之與我,既同於自是,又均於相非。均於相非,則天下無是,同於自是,則天下無非。何以明其然邪?是若果是,則天下不得復#29有非之者也。非若果非,亦#30不得復有是之者也。今是非無主,紛然骰亂,明此區區者各信其偏見而同於一致耳。仰觀俯察,莫不皆然。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,萬物一馬也,故浩然大寧,而天地萬物各當其分,同於自得,而無是無非也。 可於已者,即謂之可。 不可於己者,即謂之不可。 無不成也。 無不然也。 各然其所然,各可其所可。 夫筵橫而楹縱,厲醜而西施好。所謂齊者,豈必齊形狀,同規矩哉。故舉縱橫好醜,恢恑橘怪,各然其所然,各可其所可,則理雖萬殊而性同得,故曰道通為一也。 夫物或此以為散,而彼以為成。 我之所謂成而彼或謂之毀。 夫成毀者,生於自見而不見彼也。故無成與毀,猶無是與非也。 夫達者無滯於一方,故忽然自忘,而寄當於自用。自用者,莫不條暢而自得也。 幾,盡也。至理盡於自得也。 達者因而不作。 夫達者之因是,豈知因為善而因之哉?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,故謂之道也。 夫達者之於一,豈勞神哉?若勞神明於為一,不足賴也,與彼不一者無以異矣。亦同眾狙之惑,因所好而自是也。 莫之偏任,故付之自均而止也。 任天下之是非。 此忘天地,遺萬物,外不察乎宇宙,內不覺其一身,故能曠然無累,與物俱往,而無所不應也。 雖未都忘,猶能忘其彼此。

王夫之(明末清初)

德人而矜有德之容,为容人而已矣;德人而矜德之无容,为无容之人而已矣。“道与之貌”,貌一道也;“天与之形”,形一天也。“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与之变”;故生于道,死于道;生于天,死于天;道无不貌,貌无非道;天无不形,形无非天。然则生于形,死于形,生于貌,死于貌,死生可遗,而兹未尝与之相离也。 以道殉容,曼人而已矣。以容殉生,靡人而已矣。以道忘容,忘道而已矣。介者,无趾者,无脤、大瘿者,且不丧其全德,况其不尔者乎? “忘其所不忘”,而以殉形,则人知其妄。若夫“不忘其所不忘”,而形与貌在焉,天之所以成,成之所以大,浑外内,合精粗,凝道契天,以不丧其所受。夫圣人者,岂得以詹詹于形貌之末而疵之也哉? 悲哉!卫灵公之愚也,得无脤者而视全人之脰肩肩。悲哉!齐桓公之愚也,得大瘿者而观全人之脰肩肩。则使之二君者,以巍冠大绅、高趾扬眉之土,怀溪壑,腹刀剑,而得其心,抑将视天下容之不盛者,虽有德,若将浼焉,恐去之不夙矣。 故符者,德之充也;非德不充,非充不符。不充而符,谓之窃符;不德而充,谓之枵充。德之不充,是谓替德;充之不符,是谓儳充。“道与之貌”,貌以肖道;“天与之形”,形以酬天。宾宾于名闻之间,而数变其天形,则胡不内保而外不荡,逍遥于“羿之彀中”,以弗丧吾天也乎?故其为容,非容人之容也;其为无容,非无容人之无容也;以德徵符,德无非符;以符合德,符无非德。能知天下之以形貌为货,而不知其为符也,又恶知德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