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玄英疏（唐）

緇，黑也。尼父游行天下，讀講詩書，時於江濱，休息林籟。其林鬱 漁父，越相范蠡也；輔佐越王勾踐，平吳事訖，乃乘扁舟，游三江五湖，變易姓名，號曰漁父，即於原所逢者也。既而汎海至齊，號曰鴉夷子；至魯，號曰白珪先生；至陶，號曰朱公。晦迹韜光，隨時變化，仍遺大夫種書云。揄，揮也。袂，袖也。原，高平也。距，至也。鬢眉交白，壽者之容；散髮無冠，野人之貌。於是遙望平原，以手揮袂，至子高陸，維舟而止，拓#2頤抱膝，以聽琴歌也。 詢問仲尼是何爵命之人。 答云是魯國賢人君子也。 問其族，答云姓孔。 又問孔氏以何法術修理其身。 為是有茅土五等之君？為是王侯輔佐卿相乎？皆答云非也。 夫勞苦心形，危忘真性，偏行仁愛者，去本迢進而分離於玄道也，是以嗤笑徘徊，嗚呼歎之也。 拏，撓也。反走前進，是虔敬之容也。 曩，向也。緒言，餘論也。卒，終也。相，助也。向者先生有清言餘論，丘不敏，未識所由之故。竊聽下風，庶承聲欬，卒用此言，助丘不逮。 嘻，笑聲也。丘少年已來，脩學仁義，逮乎耆艾，未聞至道，所以恭謹虔恪虛心矣。 夫虎嘯風馳，龍興雲布，自然之理也，固其然乎。是以漁父大賢，宣尼至聖，賢聖相感，斯同聲相應也。故釋吾之所有方外之道，經營子之所以方內之業。 陵，亦亂也。夫人倫之事，抑乃多端，切要而言，無過此四者。若四者守位，乃教治盛美，若上下相冒，則亂莫大焉。是以百官各司其職，庶人自憂其務，不相陵亂，斯不易之道者也。 田畝荒蕪，屋室漏露，追徵賦稅，不相係屬，妻妾既失尊卑，長幼 職任不勝，物務不理，百姓荒亂，四民不勤，大夫之憂也。 陪臣不忠，苞茅不貢，春秋盟會，落朋倫之後，五等之憂也。 攘，除也。陰陽不調，日時愆度，兵戈荐起，萬物夭傷，三公九卿之憂也。 上非天子諸侯，下非宰輔卿相，而擅修飾禮樂，選擇人倫，教化蒼生，正齊群物，乃是多事之人。 摠，濫也。非是己事而強知之，謂之叨濫也。#8 彊進忠言，人不采顧，謂之佞也。 希望前人意氣而導達其言，斯謟也。 苟且順物，不簡是非，謂之諛也。 聞人之過，好揚敗之。 人有親情交故，輒砍離而析之，斯賊害也。 與己親者，雖惡而舉#9，與己疏者，雖善而毀；以斯詐偽，好敗傷人，可謂姦慝之人也。 否，惡也。善惡二邊，兩皆容納，和顏悅色，偷拔其意之所欲，隨而佞之，斯險詖之人也。 外則惑亂於百姓，內則傷敗於一身，是以君子不與為友朋，明君不將為臣佐也。 伺侯安危，經營大事，變改之際，建立功名，謂叨濫之人也。 事己獨擅，自用陵人，謂之貪也。 有過不改，聞練彌增，狠戾之人。 物同乎己，雖惡而善，物異乎己，雖善而惡，謂之矜夸之人。 愀然，慙竦貌也。罹，遭也。丘無罪失而遭罹四謗，未悟前旨，故發此疑。 留停也義之間以招門徒，伺察同異之際以侯機宜，觀動靜之變，晞其僥倖，適受與之度，望著功名，理好惡之情，而是非堅執，和喜怒使節，用為達道，以己誨人，矜矯天性，近於不免也。 饉慎形體，修守真性，所有功名，還歸人物，則物我俱全，故無患累也。 自竦也。 夫真者不偽，精者不雜，誠者不矯也。故矯情偽性者，不能動於人也。 夫道無不在，所在皆通，故施於人倫，有此四事。#15四事之義，以列下文。 貞者，事之幹也。故以功績為主；飲酒陶蕩性情，故以樂為主。是以功在其美，故不可一其事迹也。 此覆釋前四義者也。 節文之禮，世俗為之，真實之性，禀乎大素，自然而然，故不可改易也。 法效自然，寶貴真道，故不拘束於俗禮也。 恤，憂也。祿祿，貴貌也。愚迷之人，反於聖行，不能法自然而造適，貴道德而逍遙，翻復溺人事而憂慮，滯囂塵而遷貿，徇物無厭，故心恒不足也。 惜孔子之雄才，久迷情於聖迹，耽人間之浮偽，不早聞於玄道。 尼父喜歡，自嗟慶幸，得逢漁父，欣若登天。必其不耻訓誨，尋當服動驅役，庶為門人，身禀教授，問舍所在，終學大道。 從迷適悟為往也。妙道，真本也。知，分別也，若逢上智之士，可與言於妙本，若遇下根之人，不可語其玄極，觀機吐照，方乃無疵。 戒約孔子，令其勉勵。延緣上蘆葦之間。重言去子，殷勤訓勗也。 仲尼既見異人告以至道，故仰之彌甚，喜懼交懷，門人授綏，猶不顧盻，船遠波定，不聞橈響，方敢乘車。 天子萬乘，諸侯千乘。伉，對也。分處庭中，相對設禮，位望相似，無階降也。伸尼遇天子諸侯，尚懷倨傲，一逢漁父，盡禮曲腰，并受言詞，必拜而應，漁父威嚴，遂至於此。孔丘重方外之道，子路是方內之人，故致驚疑，旁車而問也。 湛著禮義，時間固久，嗟其鄙拙，故兌軾歎之也。 召由令前，示其進趨。夫遇長老不敬，則失於禮儀，見可貴不尊，則心無仁愛。若非至德之人，則不能使人謙下；謙下或不精誠，則不造於玄極。不化不愛，乃禍敗之基。惜哉仲由，專擅於此也。 由，從也。庶，眾也。夫道生萬物，則謂之道，故知眾庶從道而生。是以順而得者則生而成，逆而失者則死而敗，物無貴賤，道在則尊。漁父既其懷道，孔子何能不敬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