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玄英疏（唐）

寓，寄也。世人愚迷，妄為猜忌，聞道己說，則起嫌疑，寄之他人，則十言而信九矣。故鴻蒙、雲將、肩吾、連叔之類，皆寓言耳。 重言，長老鄉閭尊重者也。老人之言，猶十信其七也。 巵，酒器也。日出猶日新也。天倪，自然之分也。和，合也。夫巵滿則傾，巵空則仰，空滿任物，傾仰隨人。無心之言，即巵言也，是以不言。言而無係傾仰，乃合於自然之分也。又解：巵，支也。支離其言，言無的當，故謂之巵言耳。 籍，假也，所以寄之也人。十言九語者，為假託外人論說之也。 媒，媾合也。父談其子，人多不信，別人譽之，信者多矣。 吾，父也。非父談子不實，而聽者妄起嫌疑，致不信之過也。 夫俗人顛倒，妄為臧否，與己同見則應而為是，與己不同則反而非之。 夫迷執同異，妄見是非，同異既空，是非滅矣。 耆艾，壽考者之稱也。已自言之，不藉於外，為是長老，故重而信之，流俗之人，有斯迷妄也。 期，待也。上下為經，傍通曰緯。言此人直置#3以年老居先，亦無本末之智，故待以耆宿之禮，非關道德可先也。 無禮義以先人，無人倫之道也，直是陳久之人，故重之耳。世俗無識，一至於斯。 曼衍，無心也。隨日新之變轉，合天然之倪分，故能因循萬有，接物無心；所以窮造化之天年，極生涯之遐壽也。 夫理處無言，言則乖當，故直置不言而物自均等也。 齊，不言也。不言與言，既其不一，故不齊也。 夫以言遣言，言則無盡，縱加百非，亦未偕妙。唯當凝照聖人，智冥動寂，出處默語，其致一焉，故能無言則言，言則無言也，豈有言與不言之別，齊與不．齊之異乎。故曰言無言也。 此復解前言無言義。 夫#5各執自見，故有可有然。自他既空，然可斯泯。 惡乎，猶於何也。自他並空，物我俱幻，於何處而有可不可？於何處有#6然不然？以此推窮，然可自息。斯復解前有自而然可義也。 夫俗中之物，倒置之徒，於無然而固然，於不可而執可也。 自非隨日新之變，達天然之理者，誰能證長生久視之道乎。言得之者之至也。 禪，代也。夫物云云，禀之造化，受氣一種而形質不同，運運遷流而更相代謝。 物之遷貿，譬彼循環，死去生來，終而復始。此出禪代之狀也。 倫，理也。尋索變化之道，竟無理之可致也。 均，齊也。此總結以#7前一章之是#8，謂天然齊等之道，即以齊均之道，亦名自然之分也。 夫運運不停，新新流謝，是以行年六十而與年俱變者也。然莊惠相逢，好談玄道，故遠稱尼父以顯變化之方。 夫人之壽命，依年而數，年既不定，數豈有邪。是以去年之是，於今非矣。故知今年之是，還是去歲之非；今歲之非，即是來年之是。故容成氏曰，除日無歲也。 服，用也。惠施未達，抑度孔子，謂其勵志勤行，用心學道，故至斯智，非自然任化者也。 謝，代也。而，汝也。未，無也。言尼父於勤服之心久已代謝，汝宜復靈，無復浪言也。 夫人禀受才智於大道妙本，復於靈命以盡生涯，豈得勤志役心，乖於造物。此是莊子述孔丘之語訶抵惠施也。 嗚，聲也。當，中也。尼父聖人，與陰陽合德，故風韻中於鍾律，言教考於模範也哉。 仁義利害，好惡是非，逗彼前機，應時陳說，雖復言出於口而隨前，此即是用眾人之口矣。 隨眾所宜，用其心智，教既隨物，物以順之，如草從風，不敢逆立，因其本靜，隨性定之，故定天下之定也。 已，止也。彼，孔子也。重勗惠子，止而勿言，吾徒庸淺，不能逮及。此是莊子歎美宣尼之言。 姓曾，名參，孔子弟子。再仕之義，列在下文。 六斗四升曰釜，六斛四斗曰鍾。洎，及也。曾參至孝，求祿養親，故前仕親在，祿雖少而歡樂；後仕親沒，祿雖多而悲悼；所謂再化，以悲樂易心，為不及養親故也。弟子問于仲尼曰：若參者，可謂无所縣其罪乎？ 縣，係也。門人之中，無的姓諱，當是四科十哲之流也。曾參仁孝，為親求祿，雖復悲樂，應無係罪。門人疑此，咨問仲尼也。 夫孝子事親，務在於適，無論祿之厚薄，盡於色養而已，故有庸賃而稱孝子，三仕猶為不孝。參既心存哀樂，得無係祿之罪乎。夫唯無係者，故當無哀樂也。 彼，謂無係之人也。烏雀大，以諭千鍾，蚊虻小，以比三釜。達道之人，無心係祿，千鍾三釜，不覺少多。猶如烏雀蚊虻相與飛過於前矣，决然而已，豈係之哉。 居在郭東，號曰東郭，猶是《齊物篇》中南郭子綦也。子游，子綦弟子也。野，質樸也。聞道一年，學心未熟，稍能樸素，去浮華耳。 順於俗也。 不滯境也。 與物同也。 為眾皈也。 神會理物。 合自然成。 智冥造物，神合自然，故不覺死生聚散之異也。 妙，精微也。聞道日久，學心漸著，故能超四句，絕百非，義極重玄，窮眾妙，知照宏博，故稱大也。 處生人道，沈溺有為，適皈死滅也。 公，平也。自，由也。所以人生也#13動之死地者，猶私愛其生，不能公正，故勸導也。 感於陽氣而有此生，既無所由從，故不足私也。 果，决定也。陽氣生物，次定如此。 夫氣聚為生，生不足樂；氣散為死，死不足哀；生死既齊，哀樂斯泯。故於何處而可適，於何處而不可適乎？所在皆適耳。 夫星歷度數，玄象麗天；九州四極，人物依據；造化之中，悉皆具足吾，於何處分外求之也？ 夫天地晝夜，人物死生，尋其根由，莫知終始。時來運去，非命如何。其無命者，言有命也。 夫死去生來，猶春秋冬夏，既無終始，豈其命乎？其有命者，言無命也。此又遣其#14命也。 鬼，神識也。夫耳眼應於聲色，心知應於物境，義同影響，豈無靈乎？其無鬼者，言其有之也。 夫人睡中則不知外物，雖有眼耳，則不應色聲。若其有靈，如何不應？其有鬼者，言其無也。此又遣其有也。 罔兩，影外微陰也。斯寓言者也。若，汝也。俛，低頭也。撮，束髮也。汝坐起行止，唯形是從，以此測量，必因形乃有。言不待，厥理未詳。設此問答，以彰獨化耳。 史史，無心運動之貌也。奚，何也。影答云：我運動無心，蕭條自得，無所可待，獨化而生，汝無所知，何勞見問也？ 予，我也。我所有行止，率乎造物，皆不知所以，悉莫辮其然爾，豈有待哉。 蜩甲，蟬殼也。蛇蛻，皮也。夫蠐螬變化而為蟬，蛇從皮內而蛻出者，皆不自覺知也。而蠐螬滅於前，蟬自生於後，非因躋螬而有蟬，蟬亦不待蠐螬而生也。蛇皮之義，亦復如之。是知一切萬有，無相因待，悉皆獨化，僉曰自然。故影云：我之因待，同蛇蛻蜩甲，似形有而實非待形者也。 屯，聚也。代，謝也。有火有日，影即屯聚，逢夜逢陰，影便代謝。若其同形有影，故當不待火日。陰夜有形而無影，將知影必不待形，而獨化之理彰也。 吾所以有待者，火日也。心其不形，火日亦不能生影也，故影亦不待於火日也。 況乎有待者形也，必無火日，形亦不能生影，不待形也。夫形之生也，不用火日，影之生也，豈待形乎。故以火日况之，則知影不待形明矣。形影尚不相待，而况他物乎。是知一切萬法#19悉皆獨化也。 彼者，形也。強陽，運動之貌也。夫往來運動，形影共時，既無因待，咸資獨化。獨化之理，妙絕名言，名言問答，其具之矣。 姓楊，名朱，字子居。之，往也。沛，彭城，今徐州是也。邀，遇也。梁國，今汴州也。楊朱南遭，老子西道，邂逅逢於粱宋之地，適於郊野而與之言。 昔逢楊子，謂有道心；今見矜夸，知其難教。嫌其異俗，是以傷嗟也。 自覺己非，默然悚愧。 盥，洒也。櫛，梳也。屆逆旅之合，至止息之所；於是進水漱洒，執持巾櫛，肘行膝步，盡禮虔恭，股動請益，庶蒙鍼艾也。 向被抵訶，欲請其過，正逢行李，未有閑庸。今至主人，清閑無事，庶聞責旨，以助將來也。 睢盱，躁急威權之貌也。而，汝也。跋扈威勢，矜莊耀物，物皆哀悼，誰將汝居處乎？ 夫人廉潔貞清者，猶如汙辱也；盛德圓滿者，猶如不足也。此是老子引《道德經》以戒子居也。 蹙然，慚悚也。既承教旨，驚懼更深，稽首虔恭，敬奉尊命也。 將，送也。家公，主人公也。煬，然火也。陽朱往沛，正事威容，舍息逆旅，主人迎送，夫執氈席，妻捉梳巾，先坐之人避席而走，然火之者不敢當竈，威勢動物，一至於斯矣。 從沛返歸，已蒙教戒，除其容飾，遣其矜夸，混#20迹同#21塵，和光順俗，於是舍息之人與爭席而坐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