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玄英疏（唐）

伯昏，楚之賢士，號曰伯昏瞀人，隱者之徒也。禦寇既師壺子，又事伯昏，方欲適齊，行於化道，自驚行淺，中路而還，適逢瞀人，問其所以。 方，道也。奚，何也。汝行何道？欲往何方？問其所由中塗反意也。 自覺己非，驚懼而反。此略答前問意。 重聞禦寇於何事進而起驚心。 饋，遺也。十漿，謂有十家賣漿飲也。列子因行渴，於逆旅十家賣飲，而五家先遺，睹其容觀，競起驚#3心，未能冥混，是以驚懼也。 更問驚由，庶陳己失。 自覺內心實智，未能懸解，為物所敬，是以驚而歸。 謀，便僻貌也。鎮，服也。儀容便僻，動成光華，用此外形，鎮服人物。 整，亂也。未能混俗同塵而為物標杓，使人敬貴於己而輕老人，良恐禍患方亂生矣。 特，獨也。贏，利也。夫賣漿之人，獨有羹食為貨，所盈之物，蓋亦不多。為利既薄，權亦非重，尚能敬己，競走獻漿，况在君王，權高利厚，奔馳尊貴，不亦宜乎。 夫君人者，位總萬機，威跨四海，故躬疲倦於邦國，心盡慮於世事，則思賢若渴以代己勞，必將任我以物務而驗我以功績，徇外喪內，逐偽忘真。驚之所由，具陳如是也。 汝能觀察己身，審知得喪，嘉其自覺，故欺善哉。 保，守也。汝安處己身，不能忘我，猶顯形德，為物所歸，門人請益，聚守之矣。 無幾何，謂無多時也。俄頃之間，伯昏往禦寇之所，適見脫屨戶外，跣足升堂，請益者多矣。 敦，堅也。以杖柱頤，聽其言說，倚立間久，忘言而歸也。 賓者，謂通賓客人也。御寇聞師友立，不言而歸，於是竦息慙惕，不暇納屨，跣足馳走，至門而反，高人既來，庶蒙緘艾，不嘗開發藥石，遺棄而還。誠心欽渴，有此固請也。 已，止也。我已於先固告汝，汝不能韜光晦迹，必為物所歸依。今果見汝門人滿室，吾昔語汝，諒非虛言。宜止所請，無勞辭費。 顯迹於外，故為人保之；未能忘德，故不能無守也。 而，汝也。焉，何也。夫物我兩忘，亦何須物來感己。必有機來，感而後應，不勞預出異端，先物施惠。 搖，動也。必固有感迫而後起，率其本性，搖而應之，滅迹匿端，有何稱謂也。 共汝同游，行解相類，唯事浮辮細巧之言，佞媚於人，盡為鳩毒，詎能用道以告汝也。 孰，誰也。彼此迷塗，無能覺悟#5，何誰獨曉以相告乎？ 夫物未嘗為，無用憂勞，而必以智巧困弊。唯聖人汎然無係，泊爾忘心，譬彼虛舟，任運逍遙。 呻吟，詠讀也。裘氏，地名也。祗，適也。鄭人名緩，於裘地學問，適經三年而成儒道。 翟，緩弟名也。儒則憲章文武，祖述堯舜，甚固吝，好多言。墨乃遵於禹道，勤儉好施。儒墨塗別，志尚不同，各執是非，互相爭辯，父黨小兒，遂助於翟矣。 闔，何不#8也。秋栢，勁木也。父既助翟，而緩恨之，經由十年，感激自殺，仍見夢於父，以申怨言云：使汝子為墨者，我之功力也。何不看視我為賢良之師而更朋助弟？我怨恨之甚，化為異物秋栢子實，生於墓上。亦有作垠字者，垠，冢也。云：汝何不看我冢上，已化為秋栢之木而生實也？ 造物者，自然之洪鑪也，而造物者無物也，能造化萬物，故謂之造物也。夫物之智能，禀乎造化，非由從師而學成也。故假於學習，輔道自然，報其天性，不報人功也。是知翟有墨性，不從緩得。緩言我教，不亦繆乎。 彼翟先者有墨性，故成墨，若率性素無，學終不成也。豈唯墨翟，庶物皆然。 言緩自恃於己有學植之功，異於常人，故輕賤其親而汝於父也。人之迷滯，而至於斯乎。 夫土下有泉，人各有性，天也；穿之成井，學以成術者，人也。嗟乎，世人迷妄之甚，徒知穿學之末事，不悟泉性之自然，而矜之以為己功者，故世皆緩之流也。齊人穿鑿得井，行李汲而飲之，井主護水，捽頭而休，莊生聞之，故引為諭#10。 觀緩之迷，以為己誠有德之人，從是之後，忘知任物，不復自矜，况體道之人，豈視其功邪。 不知物性自爾，矜為己功者，逃遁天然之理也。既乖造化，故刑戮及之。 安，任也。任羣生之性，不引物從己，性之無者，不強安之，故所以為聖人也。 學己所不能，安其所不安也；不安其素分，不安其所安也。 玄道窈冥，言像斯絕，運知則易，忘言實難。 妙悟玄道，無法可言，故詣於自然之境，雖知至極而猶存言辮，斯未離於人倫矣。 復古真人，知道之士，天然淳素，無復人情。 姓朱，名汗漫。姓支離，名益。殫，盡也。罄千金之產，學殺龍之術，伏膺三歲，其道方成，伎雖巧妙，卒為無用。屠龍之事，於世稍稀，欲明處涉人間，貴在適中，苟不當機，雖大無益也。 達道之士，隨逐物情，理雖必然，猶不固執，故無交爭也。 庸庶之類，妄為封執，理不必爾而固必之，既件物情，則多乖矣。 心有貪求，故任於執固之情也。 不能大順韋命，而好乖逆物情者，則幾亡吾寶矣。 小夫，猶匹夫也。苞苴，香草也。竿牘，竹簡也。夫搴芳草以相贈，折簡牘以相問者，斯蓋俗中細務，固非丈夫之所忍為。 好為遺問，徇於小務，可謂勞精神於跛蹇淺薄之事，不能遊虛涉遠矣。而欲兼濟導#12物， 以奏淺之知，而欲兼濟羣物，導達羣生，望得虛空其形，合太一之玄道者，終不可也。此人迷於古今，形累於六合，何能照知太初之妙理邪。 無始，妙本也。無何有之鄉，道境也。至德之人，動而常寂，雖復兼濟道物，而神凝無始，故能和光混俗而恒寢道鄉也。 無玖順物，如水流行，隨時適變，不守形迹。迹不離本，故雖應動，恒發泄於太清之極也。 苞苴竿牘，何異毫毛。如斯運智，深可悲歎。精神淺薄，詎知乎至寂之道邪。 姓曹，名商，宋人也。為宋偃王使秦，應對得所，秦王愛之，遂賜車百乘。乘，駟馬也。 窘，急也。言貧窮困急，織屨以自供，頸項枯槁而顦顇，頭面黃瘦而馘厲，當爾之際，是商之所短也。一使強秦，遂使秦王驚悟，遺車百乘者，是商之智數長也。以此自多，矜夸莊子也。 癰，痒熱毒腫也。痔，下漏病也。莊生風神俊悟，志尚清遠，既而縱此奇辯以挫曹商。故郭注云，夫事下然後功高，功高然後祿重，高遠恬淡者遺榮也。 言仲尼有忠貞幹濟之德，欲命為卿相，魯邦亂病庶瘳差矣。 殆，近也。圾，危也。以貞幹迹率物，物既失性，仲尼何以安也。 方將貞幹輔相魯廷，萬代奔逐，修飾羽儀，喪其真性也。 聖迹既彰，令從政任事，情偽辭華，析派分流為意旨也。 後代人君，慕仲尼遐軌，安忍情性，用之臨人，上下相習，矯偽黔黎，而不知己無信實也。以華偽之迹教示蒼生，禀承心靈，宰割真性，用此居人之上，何足稱哉。 彼代百姓，非直外形從之，乃以心神受用之，不能復自得之性，以此居民上，何足可安哉。 彼，百姓也。汝，哀公也。百姓與汝各有所宜，若將汝所宜與百姓，不可也。 予，我也。頤，養也。我與百姓怡養不同，譬如魚烏，升沈各異，若以汝所養衛物，物我俱失也。 以貞幹之迹錯誤行之，正不可也。 離實性，學偽法，不可教示黎民，慮後世荒亂，不如休止也。 捨己效物，聖人不治也。 二儀布生萬物，豈貴#17恩也。 夫能施求報，商客尚不齒理，况君子士人乎。 施而不忘，未合天道。能施恩惠，於物事不得不齒，為責求報，心神輕忽不錄，百姓之情也。事之者，性情也。 宵，闇夜也。離，羅也。訊，問也。闇惑之人，罹於憲網，身遭枷杻斧鉞之刑也。 若不止分，則內結寒暑，陰陽殘食之也。 心若死灰，內不滑靈府，形同槁木，外不挂桎梏，唯真人哉。 人心難知，甚於山川，過於蒼昊。厚深之狀，列在下文。 願，慤真也。不肖，不似也。人有形如慤真，而心益虛浮也；有心實長者，形如不肖也。 懷，急也。形順躁急而心達理也。 縵，緩也。釬，急也。自有形如堅固而實散縵，亦有外形寬緩心內躁急也。 人有就仁義如渴思水，捨仁義若熱逃火，雖復難知，未為無迹。徵#22驗具#23列下文也。 遠使忠佞斯彰，咫步敬慢立明者也。 煩極任使，察其彼能。 卒問近對，觀其願智。 忽卒與期，觀信契也。 仁者不貪。 告危亡，驗節操。 至人酒不能昏法則，男女參居，貞操不易。 君子易觀，不肖難明。然視其所以，觀其所由，察其所安，搜之有塗，亦可知也。 九事徵驗，小人君子，厚貌深情，必無所避。 考，成也。父，大也。有考成大德而履正道，故號正考父，則孔子十代祖宋大夫也。士一命，大夫二命，卿三命也。偃曲循墻，並敬容極恭，卑退若此，誰敢將不軌之事而侮之也。 而夫#24鄙夫也。諸父，伯叔也。凡夫篤競軒冕，一命則呂鉅夸華，再命則援綏作舞，三命善識自高，下呼伯叔之名。然考夫謙夸各異#25，格量勝劣，誰同唐堯許由無為禪讓之風哉。 役智勞慮，有心為德，此賊害之甚也。 率心為役，用心神於眼睫，緣慮逐境，不知休止，致危敗甚矣。 謂心耳眼舌鼻也。曰此五根，禍因此德，謂凶德也。五根禍主，中德為無心也。 吡，訾也。用心中所好者自以為是，不同己為者訾而非之。以心中自是為得，故曰中德。 八極三必窮達，猶人身有六府也。列下文矣。 美，恣媚也。髯，髭鬢也。長，高也。大，粗大也。壯，多力；麗，妍華；勇，猛；敢，果决也。蘊此八事，超過常人，受役既多，因以窮困也。 循，順也，緣物順他，不能自立也。偃佒，仰首不能俛執也。困畏，困苦怯#27懼也。有此三事不如恒人，所在通達也。 自持智慧照物，外通塵境也。 雄健躁擾，必招讎隙。 仁義則不周，必有多責也。 注云：消，釋散也；傀，恬解也。達悟之崖，真性虛照，傀然縣解，無係戀也。 大命，大年。假如彭祖壽考，隨而順之，亦不厭其長久#29，以為勞苦□也。 小命，小年也。遭，遇也。如殤子促齡，所遇斯適，曾不介#30懷耳。 錫，與也。，後也。宋襄王時，有庸瑣之人遊宋，妄說宋王，錫車十乘，用此驕炫，排莊周於己後，自矜物先也。 葦，蘆也。蕭，蒿也。家貧織蘆蒿為薄，賣以供食。鍛，椎也。驪，黑龍也，頜下有千金之珠也。譬譏得車之人也。 懷忠貞以感人主者，必非常之賞。而用左道，使其說佞媚君王，僥倖於富貴者，故有驕之容。亦何異遭驪龍睡得珠邪。餘詳注意。 寓言，不明聘人姓氏族，故言或也。 犧，養也。君王預前三日養牛祭#31宗廟曰犧也。 芻，草也。菽，豆也。犧養豐贍，臨祭日求為孤犢不可得也。況祿食之人，例多夭折，嘉遁之士，方足全生。莊子清高，笑彼名利。 莊子妙達玄道，逆旅形骸，故棺槨天地，鑪冶兩儀，珠璣星辰，變化三景，資送備矣。門人厚葬，深乖造物也。 鳶，鶿也。門人荷師主深恩也，將欲厚葬，避其烏鳶，豈知厚葬還遭螻蟻。情好所奪，偏私之也。 無情與奪，委任均平，此真平也。若運情慮，均平萬物，若欲起心，已不平矣。 聖人無心，有感則應，此真應也，若有心應物，不能應也。徵，應也。 自炫其明，情應於務，為物驅使，何能，役人也。 明則有心應務，為物驅役，神乃無心，應感無方。有心不及無心，存應不及忘應，格量可知也。 夫忘懷應物者，為而不恃，功成不居。愚惑之徒，自執其用，叨人功績，歸入已身，雖欲矜伐，其功外矣。迷忘#33如此，深可悲哉。